朱循天善人 · 侍坐随笔 · 出处
一九三七年二月
二月四日
善人的病稍好了些,看见允恭问道:“你养得怎样了?”允恭道,养得好些。善人道:“会里的职员都是各做其事,我想总是养成全材才好,过家或者营商,一面讲演,一面悟道,就可以得谁的道,你悟圣人的道,圣人也自然就到。你们过家,总得要守住古人耕九余三,耕三余一的话。”允恭怕善人说多了累,乃退出。
二月五日
理事长对允恭道,善人患病,化远来事多日,现在要开学了,他必得回去,此刻正愁着无人扶侍善人,而且别人侍奉善人也恐怕不能得善人心,大家都说你能得善人心,留你在此扶侍善人,不知你同意不?允恭道,关于善人事,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,况且是我应做的事嘛。因此,乃留京扶侍善人。
二月六日
早餐后,善人洗脚,嫌绒袜太热。允恭去街为买楞色罩袜一双,晚间,允恭为其揉腹部。意有止,体热顿消,熟睡多时,醒后又吃饺子三枚。
善人道:“道是自道,成是自成,德是自德。我从少年时就说,造先天世界,啥样是先天世界?就是尧舜世界啊,能以让为主,正是尧舜之君,我们得要切实认识这个先天世界啊。”
“我这次的病不是病,乃是换气,就是一生劳碌的疲乏之气,我现在立死志才得以换出。我从有病时,就盼立春,立春就好了。”允恭道,你老所说的换气,大概就像蒸糕已熟,寒气总得出尽,是一个理吧?善人道:“对了。”
二月七日
化远去楼下讲道,允恭在善人屋内坐着。善人道:“李子和不好恋群,我和他每年只能相见一两次,见面还不能多问道,只是静静的听着,若有疑难地方才稍问问。他对于儿子,真是绝对的不顾。这一点真有胜过我的地方。”
有人想同允恭出外去调查,善人道:“人得要自立,不累人,更得不被人家累住。人有肉身,就是罪,所以要挨累。牲畜有肉身,就是孽,所以挨打挨杀。”
晚间又为善人揉腹部,约有两个小时之久,才醒。说道:“专一就好,分成两个就病。”又喝萝卜水少许。说道:“我从有病就说,立春就可以能好,因为立春,阳气上升啊,我忽然想起萝卜是迎春的东西。所以今天要喝萝卜水。”
善人今天很好,惟腹渐泻,盖因昨晚饭,萝卜水稍多。这水是主于下降的。晚饭后,化远进,冲熟之杏仁霜少许,孙静轩又进,糊米面少许,都喝了。腹内似又作痛。自己说道:“自恨不能坚决的拒绝食品啊。”
允恭为其揉腹部,乃又熟睡。
二月八日
允恭过善人室,见善人端从精神爽快。化远道,我父中夜起坐,又讲你的道多时。恭闻悚然。化远去楼下讲道,善人道:“人就是活妖精,什么东西都吃,吃什么有什么性。若吃熊肉,就含有熊性,而且生物死时,他的性都捕到害他那人的性上,像鸡被杀后,他的尸体还跳动不止,吃鸡肉的人,他动性时也必要像那样。,”
午间,化远看报,善人对他道:“现在的报纸多虚而不实,看了,他性中就有个影子,所以莫如不看。现在大家都赞称你讲道明白。你还要缓和去讲,不要太急啊。”
“我一生不迈空步,像在安达要开会的时候,阚子贞来请我,我没去,正是没迈空步。雅轩现在所行的事,正是天地的功臣圣贤的孝子,这也是没迈空步。”晚食蒸萝卜片,甚甘。
二月十日 古历除夕
晨,善人起甚早,坐多时。允恭为其揉腹部。善人道:“你欠虑道的工夫,若能把自己的事虑透了,真知道有多么大的力量,才算真得着。我和李子和和你都不许挣钱,不许立业,你要挣钱就过了,即使你一年能挣万元,也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(指家属亲友),而且你得知道他们的命,他们都是农人,用度不过样就是了。若再多就过了。
所以你不挣钱,不立业,正是了尽六万年的苦啊。”
李老太太(为善人作饭的人)来问,早餐作什么饭菜?善人道:
“今天过年了,我不吃饭,只是吃菜,用萝卜和白菜熬汤就行了。你把油烧开,盐、酱、花椒炸好了,再把菜倒进锅里,炒的时间要多一些,使咸味进到菜里去,然后再添汤。这样菜咸,汤淡,自能得味。” 依法作去,很对品味。善人吃有半大碗,但是,没吃一口饭,饭后休息。
“道若只是一,讲道很容易,就是行难。像尽孝,必得有分量。
允恭尽孝,若不从两兄嫂处着手,先母不得超度,你父母的道和因果 都没能了,你又那能算孝子呢!道德会是个戏台,谁都可以唱一幕戏,唱完了谁也不能在台上住。所以终是假的,惟有回家尽道是真的,我叫某人等回家尽道,他们不肯作,我替他们着急,所以才有病。”
“某人现被会中逐出,允恭若把这事悟透,其中就有真道。因为,这样的好像摘下来的瓜似的,你们在先做事的人,好像祖根瓜似的,虽然小可熟透了。后来的像蔓上的瓜,虽然大,可还没熟呢。人若不明白这个道理,那能过得去呢。”
二月十一日 古历元旦
刘惠忱、朱允恭过善人室,给善人拜年。善人起得很早。午间,冯主任偕二位夫人,来给善人拜年,行叩拜礼。午微睡。“有罪的人,必受打骂,才能了罪。有苦的人,必受苦,才能了苦。受气的人必受气,才能得福。”
化远行将离京,禀知善人道,明日去安东,由此转归朝阳,从前我对你老仅是精神上的接碴,现在可说是形式上也接碴了,我必体你老的志去行,请放心吧。善人道:“办事不要被事绊了,必使自身能有余力才是。对于日语也应当学,学了做事才能圆满。”
“有求,即是后天道,不外求,只是求诸本身。”晚间张雅轩、曹玉琳将善人的衣服择其不能穿用的、都交与化远带回。黄昏,允恭为善人揉肚子。善人睡。
二月十二日
化远离京。善人道:“人对于子女不必管,德行足,子女自然好,以我儿子论,就是个实在的例子。”
“什么叫作大根大器呢?像关公的大义参天,慈航的大慈大悲,人若能体他们的志去行,便是大根。作得成了,就是大器。今人都有后天心,忌贤妒能,所以不得道。凡是没有出路的,都是有后天心。
若能人家好,我也乐。自己好,我也乐。那么,自然就无人我之分了。
像允恭已经成了,若真开智慧,自然就知道谁也没有你大,因为你作在头里了。道德会到佛国,你也到佛国了,正和水涨船高是一样的意思。”
允恭是日迁到善人室中住,晚餐菜稍咸,不甚适口。饭后,为善人揉腹部。微睡。醒后,坐谈多时,复睡。
二月十三日
早,三时一刻,善人醒,起坐。盖因昨晚吃菜太咸了,善人道:
“饭馆里所作的菜油腻太大,世人都好吃它。世外的神仙喜吃清淡,他们看见世人所吃油腻,像粪一样,与人看见狗喜吃粪是样的理。”
坐约半小时,又睡,晨起很晚。饭后,又休息。午后,起坐椅上,复绕室,散步。就寝前,善人命将门早闭,免诸人来扰。少间,内善人来候安。恭急开门。进入不多时,就去了。
二月十四日
早,三时一刻,善人起。允恭亦起,为善人揉腹部约九十分钟,又睡。七时起床,允恭道,现在崇俭结婚人,若能像内善人那样的孝悌勤俭就合道了吧?善人之意很以为然。善人道:“现在国家当道的诸公,也没有什么实在的定策,只因为他们还是不明三纲,不能三界分清啊。”
午间,王云卿来赠参糖两盒,坐多时。善人道:“你们来看我,只是看看就可以,不必久坐。坐得很久,我还须分神,因我现在是贵乎静养,不乐意劳神啊。”
早餐,未甚如意。晚餐,很适口,吃饺子四枚。夜睡甚熟。
二月十五日
晨,起很早。善人道:“昨天,大家谈起某人求子心切,这还是私心用事啊。天下的儿子多了,那一个还不是我的儿子呢。能这样存心才算合道。”
王子权、刘彦翘夫妇二人(善人的侄)想回朝阳立家,把善人三弟请回去奉养,托允恭代问善人,这么作合道不?善人道:“他们弟兄三人,全家出来把家散开是不合道。总得有一股过家的,他们回去极对。”
晚餐,善人吃小米粥一碗。饭后不甚舒服,允恭为其揉腹部,历二小时许,也不见好。
二月十六日
早,二时,允恭起,复为其揉腹部,经一小时才微睡。黎明,善人亦起,善人道:“昨夜的病,像吃反药了一样,立时就了不得,我仔细一想,是因昨天晚餐的粥,必是先熬干了,后又加水,不是原汤了,所以吃下去那样的难过。原汤是已经开了好几回,到极熟了。这就像性子到先天了,没有点的说了,后加入的水,不是米汤的原性了。
后加的水像狗性似的,原汤像天性似的,狗性和天性又那能相合呢?
他以后加了水,若再熬三个开,合乎三界的数,也就可以和原汤相等了。我现在虽遭这次害,而又长了许多的道,我想到人们办事也是这样,杨柏的官事,本来是生事,然而我给办熟了。像去年,宋晓天的事,就是办生了,若能把生熟的火候悟透,就成道了。允恭一生惟以我为亲人,然而又不能常相聚会,每年只见一次,像你的事就办熟了。
将来你父亲的立业,若仍由你给立业,是又办生了。怎说呢?因为你先母准不乐意啊?”
二月十七日
晨,善人食糊米面半碗,所以早餐很晚。善人道:“我这回又得道很多,从前我竟在大处着手,现在就是饮食的小事,也必要使我都知道了,昨天的粥不是实例吗?这正是上天给送道啊。”
午后,善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,用以散步,一面向允恭说道:“我极高兴,因我这生没有白活。我所期望的尧舜世界现在果然出现了。
我虽没有见着,然而深知我们所行的确是尧舜之君的事,我们所作的也确是尧舜之民的事。像你的事,对于身、家、国、天下都有莫大的益处,这也算没白来一世。尧君之君的行为就是无说。你们要我当,我就当,你们打死我,你们无君了,于我何损呢?这正像一个人,把自己的桌子弄坏了,他自己没有桌子使用,是一样的理啊。”
晚餐,用小米饭米汤煮咸芥菜吃,有小半碗,夜间腹中又不舒服。
中夜,允恭起,为其揉腹部,乃得睡。揉腹时,说道:“我病未好,是因为内里有火,明天可以去沐浴,不然我就回朝阳,等明天和雅轩商量商量吧。”
二月十八日 晴
善人道:“贵人以德养性,富人以道养心,普通人要以自身的工作养身。”
九时,招雅轩来,以昨晚的话向他商量,最后表决,以沐浴为宜,就偕张雅轩、李赵壁、朱允恭去新民浴池沐浴。大家恐善人体弱,不能胜寒,拟雇汽车。善人不允,就乘马车去了。善人洗盆汤,坐盆中,肩犹外露。允恭用巾沾水,以润两肩,汗如雨下。屋稍凉,汗没出透。
自己说,仅可消除阴火五分。晚膳食饺子四枚,关亚祯来,谈多时。
夜间,善人嫌被太厚。允恭与更薄被,睡甚熟。
二月十九日
晨,起很早,善人精神极爽,对允恭道:“人做事必得合乎天体、国体、家体、身体,我和你四体都合了。道德会的根就在孝悌。但孝悌的界限又各不相同,有志、意、心、身的分别。你得见着一个人就悟一个孝悌之根。这叫作用意,用意是不用等着对面人问道,就用意先悟他的道,给他作打算。人能给父母立业的,不尽孝而自孝。像你何曾天天在老人旁边侍奉呢,但是你给母亲立业了。你母亲生养死葬殁祭一样也不缺了,不悌而自悌。若不有你给母亲立业,你兄弟们的责任不也越发的重了吗?不慈而自慈。你母亲立业了,不累儿子们,这不是慈吗?对于国家看来不忠,而自忠了。因为自食其利,不是坐吃山空的。即死了,本钱归公,这又助天了。所以你德根扎在孝字上,可以说是极正了。”
“原先腾鳌堡淑贞女校教出来很多的学生,然而没有出路,我叫张雅轩往外走,人都恨我,但我终于把他领走了。后来这校积了很多的债,有数万之多。人都怨我,嗔我,好久不归其实。我早就看明白,非积下饥荒不可,我在外尽力讲道,结识了很多的善缘,然而一文钱也不化,归终三万元的债,大家竟助了四万元之多。我用意很久,又有谁知道呢?我凡是悟一个人的道,一种事的道,都要用意很久,才能透呢。像夏天的热,不是夏天骤然就热了,是从冬至一阳初升时起头啊。道德总会,去年高级讲习,有一班人数竟至二百三四十人,可说是到极盛了,今后就要萧条了,这有一个比方,你看豆子插裳的时候,花叶极盛不辨垄数,以后落花结夹,最后叶都落了,只剩下枝儿挑着几个成熟的豆夹。今后的道德会的萧条,正是到了成人的时期了。”
午间善人人吃面酸梨,三善人去街给买来,因为食梨少许,所以晚间腹中又觉膨胀。允恭又为揉肚子半小时,始渐消。陈景阳说,陈玉符给他丈夫纳妾后,他的腿虽然伸开些,然而病还依然在,那妾死了,他的劲缩回去了。现在又纳妾,还不知道将来怎样。善人道:“玉符为夫纳妾一事,怪我说早了,他花钱说人,必要夸张,夸张就屈人,屈人就不合道啊。”
“既信不着天的,做事准不底实,不底实就不知足。像夫妇之间乐意合就合,不合就散,何必结冤呢?”
“道德会的根,就是立业的世界自立人。”
二月二十日 晴
晨起,善人道:“人必以道为重,像我内人在这里,我儿子走了也放心,就是我死了,她也可以给儿孙担罪,怎说呢?我死了,人必要问道,他儿孙在旁边没有?别人必能这样的代答说,儿孙虽不在旁,而内善人在这里呢。这样一说子孙就无罪了,而且我若死在这里,会中给我儿孙去信晚了,有我内人在这里,我儿孙也没有别的可说了。
这又正是给众人担罪。俗话说,老太太炕上坐,一福压百祸。正是这个意识,这不是道是什么?”
饭后少息,偕张雅轩、朱允恭等去九江沐浴,坐大热池中,水深用大木块坐于身下,木向上浮,善人力不能胜。允恭在侧,用脚踏之。
善人于池中安坐三小时,汗始出透。人都怕善人头晕,都很担心的。
而善人安然,居然毫不介意。雅轩很赞叹的说道,我们在这三小时中,出去数次,还觉发晕,而善人安然无事,看起来还是得修啊。历四时许,回会。自谓这次汗可出透了,归后休息。晚饭后,过立业保管部屋中坐,谈约一点半钟,夜间睡眠极安。
中夜起坐,食橘子和点心,一面说道:“从前我在大坂办学时,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生,得个气臌病,我给她讲,把积累的食已经泻出去,但是气没消。后来有个学生误打了她的脑袋,她就生气,病越发大了。我劝她,向打她的那个学生悔过,更向那个学生的家长赔不是。她照话作去,病就好了。这正是因为病从气上得的,还要从气上破它。”
允恭道,今天去沐浴时,你老因为围巾与帽子都不适宜,发点急燥,大概也是因为病是火病,还要用火破它吧?善人道:“是啊,无论什么事,若能拿起来,没有不成的。像我给杨柏办官事,真知道他那事的本末终始,所以真能转危为安。那时白勤内弟,看我是一个农人,还要给杨柏办官事?他说道,杨柏糟了,连人带钱一齐丢。我说道,你没看看杨柏身旁有谁?只有个我,就管保他决丢不了人。我那时学伍子胥过江,就因我真能拿起来啊。现在我病,所以能好,就因我真能拿起来啊。我的病是火里裹食,我知道它,所以能把它除掉了。”
二月二十一日
黎明,善人就起来对允恭说道:“今天我知道饥渴了,你去给我冲一点代乳粉吧。”允恭知道善人的病真的霍然若失,大有手舞足蹈之势,乃急冲粉以进。
“道就是十方万灵,真再居一会,得知道一会的上下人等的主义啥样?心理啥样?志愿啥样?他们做事的力量又都啥样?像赶车似的得知道那个马性急,那个性缓,赶的时候,先赶性缓的,急性的也自然就前进,这样就齐了,天下事不大,惟自身的道大,把自身道悟透,天下事也都得着了。”
午间,侯向琳、朱洗心来,对朱洗心道:“你们弟兄几人应当有过家的,好侍奉老人,不应该常常的这样散开过活。”洗心出去。允恭道,我上日和父亲计划,若在某处一个地方,我和允明、田素云、刘秀琴等共同组织一个学校,我们纯尽义务,父亲在校里安养,父亲对于这事很同意,可惜现在成不了呢。善人道:“这个办法是极好的,一个人能得全家的信仰,乃是不易的事,现在你在父母兄弟妻子之间,没一个不信你的,所以你的道容易行了。”允恭道,我父亲对于我极满意,只是嫌我软弱一些。善人道:“对啦。”允恭道,去年冬天,刘秀琴有意回腾鳌堡过家。善人道:“你们回去万万不行,因为唐不了解朱刘两家人们的搅扰。就是你们在范家屯过家,也不太相当,莫妙于去黑林镇,因为那镇的善人少,你要各处的访访,寻地方相宜,就在那处立家,多预备些米因为寒暑假,弟弟妹妹们就都回来了。”
黄昏,善人睡。夜间起坐三四次,子夜后,四时起,饮乳粉半碗,腹内极好,睡极熟。自谓,此时像个无病的人了。
二月二十二日 半晴
晨,善人心性极爽。盥毕坐客厅中,与允恭谈化麻家和救杨柏事。
最后论雅轩道,张雅轩为什么有那大的力量呢?因他一滴答也没有漏啊。整个的家业完全办公益了。他最方便的地方,因他没有姊妹,若有姊妹也必要搅他,他也未必能做得那样完善啊。
早餐,吃蒸萝卜饭后,睡甚熟。午间,吃水豆腐多半碗。午后,尹太太来谒见善人。她说有一位修行人,能延寿数百岁。善人道:“人想延寿必得静住,对于世事一点也不能了,只像痴人一般,虽然活着,也没有多么大的用处。像魏延就是个老比丑转的,因孔明破他的延寿法,所以他终破孔明的寿。他二人正是一个循环,大圣人不注意后天的一身的修炼,他注意天地万古的至道,所以他的寿虽不过百年,而他的德和天地一般大。他的寿命也必和天地一样的永久,且可以长于天地,这不是大寿吗?”
某人自奉天来,因他的女儿将要嫁人,问善人道,当这时候,我应当怎样当母亲?善人不答。某人出。善人道:“人为风俗迷得很久了,拿着适才问道的人说吧,平日讲得很明白,遇事就糊涂了呢?就是被风俗迷了。我常说子女婚嫁父母绝对不应当管,只把对方一切的状况说给他,由她自己作主就对了。她既有问,就是怕子女受罪的心,其实人各有命,又何必怕呢?”
晚餐,善人吃窝瓜、芋头、萝卜、白菜,一面吃,一面说,真好啊!灯下,善人坐客厅中。李景云、关亚祯、朱允恭等在侧。善人道:
“人必得有大担量,大担量还是从有大缘法,大天命上来的。像我担善德当的债,张雅轩担立业的饥荒,都算是大担量啊。”关亚祯问李景云道,总会有多少饥荒啊?景云道,约有六万多元。亚祯道:“算我的吧。”善人道:“你五个也担不起啊。你没有那末大的缘法,人得知道自己天命缘有多么大,宿命缘有多么大,既然有了,还不动他,这叫作藏道。像我接善德当时,我本没有一文钱,怎还能担得了这么大的事?只因我平素能藏道啊。张雅轩信我话,办女学,把家产都散尽了。我曾有誓言道,我若不把张雅轩拉到佛国,我也不成佛。这话被李景云听着,后来张雅轩背地谈论我的是非,景云把我的话对他说了,雅轩因此乃深信无疑,正是我能藏道处。”
中夜,允恭起,为善人冲代乳粉,饮毕。允恭道,我想我的行道处还是在刘秀琴方面,若能把她的道领明了,我的道也就落底了吧?
善人道:“道贵求己,你得自思,假使若叫我当她那个人,我会不会?
你得着算,不必问他行不行。这正是道者自道也,诚者自诚也,德者自德也。你的神气不足,所以不知道你的事充塞宇宙万古常新。像王祥卧鱼,岂是他一生天天卧鱼吗?只那一时,就名传万古,万古常新了。我因为做一种事,就思天下万古,所以才力大无穷。你的神不足,所以不能贯满这样远大的宇宙,我能直超宇宙之外,所以才力大无穷啊!”
二月二十三日
晨,允恭问道,昨天你老讲藏道,我已经听明白了。那么怎样藏德呢?善人道:“像你父亲原先兜高平女校讲习的一半经费,悄悄的拿出就是藏德。像我给杨柏办官事时,杨柏去求乔先生给想个办法,我也同行,我们到蓁子沟梁上坐着,和杨柏讲明白他那事的道,他真明白了,到乔先生那里,乔先生说这事极不好办。杨柏把我的话告诉乔先生了,乔先生极赞称我的道高,边赞不绝,我知道这事败露出去,就不易办了。我就假意的胡说乱讲,又给别人相面,乔先生见我这样的狂放,就不信服了。第二天,我和白勤先走,乔先生 送杨柏三里地,对杨柏道,王先生不是做事的人,你要加小心。杨柏到来,我说道,你连个投朋友的道都不会投,朋友是求朋友,给出道,无论朋友是有道,无道,你自己绝不能先说你的道,你既有道还求朋友作什么?
今天的事若不叫我掩藏的快,就败坏了。乔先生送你,是不是叫你不信我?杨柏说,是。我们大笑起来,我这正是藏德啊。”
早餐后,刘惠忱过善人室。善人道:“人得四界定位,我从十几岁就定在志界,很坚,外面还得用意心身,不这样因果不了,人间不接碴,天堂不接引。”
傍午,善人睡醒,见某人求允恭写信,写得很累。善人道:“你们天天求他写这个,写那个,几乎劳碌死,将来累成痨病鬼,你们都不管了。”
晚间,王占会来。善人道:“王占会的自立性有七成循天的,自立性也不过有二三成,常住这里以将累坏了。二月间,你可以去生业部习农,劳动身体,庶几可以强壮了。人过三十,天过午,你今年已三十一了,应当自勉啊。”
朱明之来,问善人道,我担市总分会理事长,想要退职,又觉问心问不过去,不退职不能立家,老亲不得孝养,又是难事,请你老给指一条路。善人默坐了许久,才说:“人不到自立自主,永没有成的一天,有盼好的意,也不是上佛国的路。”
明之讲,某人到阴间见着十殿阎君。允恭问善人道,阴间的十殿阎君,是全球只这十一啊?还是各国有各国的十王呢?善人道:“你真傻啊。十殿阎君,就在你本身,自有五伦变成十义,十义就是十殿阎君,人在人间有个身子,天上有个光,阴间有个影子,你若行错了,三界齐动,岂只于阴间呢。”
“我知道天时,所以才能这样行事。近来合天打碴的有好几种。
第一样是,朝上无争,无贪,确是尧舜之君;第二样,当官的,不敢贪脏,这也是和上天打碴的事。安达的张延进来说,他开的烧锅里,有个监视者对他们说,穿衣服的有,吃饭的有,发财的没有,挣八千元钱上六千元税,这也正是和上天打碴的事,这都是佛国事。”
午夜,善人醒。恭为冲乳粉,以进。
二月二十四日
黎明起,善人道:“我这几天专讲食品的火候,这正是道,若能把这些细微处得着,大事也自然就得着了。我前天晚上吃的萝卜最好,昨天的蒸萝卜里就含有水分了,可是熟了,也烂了,天然的味可没出来。”允恭道,这也像人分四大界是一样吧?萝卜生的仿佛是身界,半生的是心界,已熟的是意界,熟到恰好的程度的是志界。善人道:
“对了。你今天可以说达我的意了。我近日似乎挑剔饮食,其实正是作火候,你们可要细细玩味啊。”“萝卜若蒸到极烂极好的地方,不欠火,还不过火,像煲肉似的,用筷子一动就开了,这就是达到本性了。到在本性上,和各物都能相合了。什么叫作荤?荤者浑也。就是各以各物的性,互相搅扰,就是荤。什么叫素?素者清也,果然,若到在清的地步,虽隔万里之山,也可以见着万里之外。今天若把门关上,不要使人进到我的屋里来,进来的,也不要多说话,说话乱心,就不得静养了。”
午间,善人微睡,醒后,说道:“火候就是一年的七十二候,八十一真诀窍,就是九九八十一案,一个人有种种之名,有名就是有命,有命就得把道透过去算。小孩肚子疼,若把他妈的奶用匙温了,才冒气,就给孩子喝了,孩子的肚子病就好了,然而若开了,孩子要吃了,就要下不来屎了。”
晚餐,善人饮馔稍咸,黄昏即睡。子夜后,二点半,善人醒。允恭冲乳粉,以进。允恭道,我想无论那一个会,有债、有道的人想要给了债,他必得外边有缘,里边有道,才能化了。善人道:“对啊?”
二月二十五日 (元宵)
善人道:“允恭像在雾里似的,不辨东西南北,这正因你没能把伦常悟透,因什么不透呢?还是因为三宝不足,我教你去生业部习农,正为的劳身,可以养精,精足则三宝自足。”
午餐,善人吃面汤一碗,很适口,午前微睡。午间,冲代乳粉中加牛奶乾,因火力大,善人乃咳嗽。中夜起,恭又为冲代乳粉,以进。
二月二十六日 晴
晨,善人起极早。善人道:“女子讲三从,崇俭结婚的女子,仅行得从天理一从,至于从人道,从因果,两事还没做到。因他们没明白对方人的道,和对方人的因果。人不要嫌恶低矮,要成了算。就像已经种上麦子了。看种高粱好,拔了又种高粱;种上高粱了,又看种豆子好,拔了高粱,又种豆子。这样就没有成的一天了。古经上说,太阳、佛,都是与俺俩同性,怎能得它的性呢?就是夺他的志。太阳只是放光。不管墙阴,雪化不化,他只是放光,终久化了这正是志啊。”
晨,善人吃元宵二枚,很适口。午间,吃面条少许;晚餐,又吃面条少许,王乃天将去牡丹江。灯下,特来谒见善人。善人道:“你这次去牡丹江当主任,得要能给天地作主、圣人作主、父母作主,你的家无论到什么地方,到什么时候,都是第一家。你要注意,能定住志的,有人夸我好,我越加小心。贬我不好,我外面没事,里边可长志。”
中夜起,允恭起,冲乳粉以进,又煮元宵三枚。善人食一枚,自觉食稍多,坐多时,又睡。
二月二十七日
昨夜微雪,今日晴,晨起,善人极乐自己,说道:“我从行道之始,就立志翻世界,现今果然作到了,朝上是尧舜之君,官吏是不争贪的清官,人民都不希望发财了,这正是佛国啊。在你个人本分中应有的之外,你都聚到你这里来,都是罪啊。我笑世人,不叫他发财,可以亨性中的福,他们都不乐意。叫他发财操心费力,他反倒乐意,真是可笑得很啊。日常人说,吃饭的有,穿衣服的有,发财的没有。
这句话常人听着都不乐意,然而我听着,知道确是天机语啊。”
九时许,善人偕张雅轩、关亚祯朱允恭去九江泉沐浴。带饼干少许,带砖三块,用毯子包着,预备放于池中,用以坐着,到塘子脱衣后,澡堂主人见善人那样的老病瘦弱,不准入池沐浴,恐生危险,雅轩为介绍道,这位是创设道德会的王善人,新病之后知非沐浴不可,自信决无危险,所以才来。他是个善人,他岂肯作无益于己,且有害于人的事呢。主人听了后,才请入池。
善人坐热池中,四小时。允恭侍侧,汗如雨下,几乎不可支持。
善人于十六日,即说沐浴三次必好,如今果然好了。可见事情若真拿起来,没有不成功的。
善人回会后,精神极爽,谈话多。时晚餐,食面条一碗。中夜起,饮乳粉一杯,已经卧下了,又起坐,说道:“道是万从,一般人都讲三从,其实岂止三从呢。一个妇女的丈夫和他父亲打架,她也从着,这岂是从的本意。所说的三从啊,是要从天理,从道理,从情理啊。
你想要叫人家从我,我必得先从他,明他的道,顺他的情,只是夸他好,他自然就好了,其实夸他好,正是拘束他,管理他呢。我夺羊角哀的志,羊角哀真来助我。我能给羊角哀放光,这也正是助他了。与羊角哀同等的神也乐来助我,希望我给他们放光啊。”
“我给曲子成说破了小孩的因果,因此他深信我。以后胡匪常去他家搅扰,他来叫我给他设法,我叫他把家产和饥荒都说出来,我给他算算,他说他有六十五亩地,有十一间房子,有五百元饥荒。我道,孟子说:“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。”每人有五亩地就可以足用,七口人有三十五亩地便可以了。然而你有五百饥荒,还得留出十亩,好还饥荒,但你的房子多,也可以多出钱,这还可以于十亩之中,减去五亩,共种四十亩就正好。余剩的二十五亩,以十亩交天,天就是众人,你找个与你不相干的穷人,给他种。他给租子就收下,不给也不要。
这算是交天,以十五亩交神,神在五伦中,把这十五亩地交给你的亲友或家族中的穷人种着,给你租粮就收下,不给便罢。这些地若都给租,每年可得四石粮,你这算是给天下经营,你留两石粮,其余两石以一石作德,以一石存着永久为作德的钱。你这样作去,就可以不受匪害了。”
“他在灶君前,这样的许愿,真就不受匪害了。我当时,对于这事只是拿过来,一看就了然啦。不是详详细细的算,我因此短简孔明,人都说他能算,并不是能算,只是他把三国的人物的性完全吃透了。
某人一出世,他就知道。”允恭道,孔明也成神了吗?善人道:“成了。这次还得回来,有人立志学他,就把他乐坏了。”
“喇嘛沟老王家的媳妇有病,来求我讲病,我一看,有她的弟妹们在旁不便直言,我就拿国家的宰相说她,如果尽为他自己发财,就不是忠臣。王氏她在家里是大嫂,又是内当家的,性很灵敏。听我讲这话,她就说道,我有小份子,这也是差啊。我道,你若能把小份子完全给家,你的病立时就好。她当时立志,真立时,就能走二三里路,走回家去了。”
“罗家杖子,赵氏兄弟五人,都是好庄稼手,分家另住,而母亲要饭吃,赵大有病求我给讲,我说你们兄弟五人,还叫你母亲要饭吃,是不合天理。你挣十吊钱,给你母亲两吊,你的病就好了。你兄弟要都这么做,你母亲还能要饭吗?他在灶君前焚香祷告,病真好了。这几种事都足证明,天理丝毫不爽处。”
“我守墓时不能种地,所以雇一个人。那时,我家都讲道,雇的工人从田里回来,闭着眼睛走路,也只是悟道。他的兄嫂有病,他回家给他兄嫂叩头说道,哥哥嫂子啊,我没会当弟弟啊,你们放心吧,我决不能叫你们饿死啊。”
“我现在的病,是我一生劳乏过力的地方,如今都找上来了,我最初在张中堡办学的那年,春初,同房中仁去锦州请教员,这年河里的桃花水很大,从太子河的小河口上船,一直到田庄台下船,顺着铁路,走到沟帮子,一天没吃着饭,到太阳落时,走几步就饿倒了。到沟帮子吃也吃不下去了。现在我的好饿,就是当年的饿病找上来了。”
“人对于‘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!’都没能真实做去。
博学是要学人人的道;审问是要审问自己,对于他人的道得着没有?
他人对于我什么样?慎思,是要思道,也正是《大学》上格物的工夫。
允恭没明道,正因为没能把道透过去,就是慎思的工夫,常不思,就忘了。思,就要沉思,沉思就不乐,不乐就闷。闷时,就说,我怎么不明白呢?就这一句话,把古人的道,今人的道,都扣在外边了。你忙的是什么呢?你看高粱白米了,几天就晒红,米的浆没上足,准不好吃。若是高粱白米的时期很久,慢慢的晒红,这样的米准好吃。我悟一条道,动不动就是三五年,只因为得一,万事毕啊。你看秤吧,既然知道那是一斤,往下数不也就都知道了吗?这等地方,要知道它,要明辨它,要辨必得明,明而后辨,辩明,自然就笃行了。杜绍彭、徐子贞在淑贞女校,真把世界讲透了。淑贞女校的债立时就化了。这就是证验。”
允恭问道,怎么子贞明了之后,末路又迷了呢?善人道:“这像阴天的日子,云稍破开,太阳得放一线光明,不久又合上了。他就像这理似的,若真看破的万有俱空,一切都不是我的,那才是真看破了。”
“某名人又将来会讲演来了,他的讲学只知道尽量讲自己话,这是很差。若稍讲一点,再请我方讲一会,彼此互讲才能达意。将来我会的人,若有出国的一天,总须要在这一点注意,而且这人来我会讲演,是先要求我,这叫作求人,道是不求人的。”
这次谈话,一直谈到子夜后三时才止,允恭又冲乳粉,以进。每食已猶,必余少许,以赐恭。
二月二十八日 晴
善人黎明即起。允恭为煮面条半碗,尽食之。
七时,冯主任来会讲演,善人也出席讲道,半小时。午间睡,午后去客厅中坐多时。李赵壁有意回家卖地,善人立止之。晚餐,食窝瓜萝卜。傍晚,善人道:“明天我想要吃馅饼,你告李老太太先作准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