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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坐随笔
王凤仪年谱与语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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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循天善人 · 王凤仪年谱与语录 · 出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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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八九八年 · 三十五岁

一八九八年 光绪二十四年戊戍三十五岁

正月听讲善书,疮痨立愈。

因白勤的牛在先生家养着, 除夕忽然不见了。正月初二日,先生骑驴去二道沟白家寻牛,正值白勤、白俭、杨柏等讲善书《宣讲拾遗》,先生听着大受感动,因此在白家住了七天。他的疮痨怎样好的?。自述道:

我得了十二年疮痨,已经是不能治的了。我总好包屈,包屈就一劲哭。我嫂子笑着问我,好模样的哭啥?我说天也没有神佛,我就知道爱人,就知道作活,怎能叫我有病呢?我哪样不对,可以找出来。后来听杨柏等讲《宣讲拾遗》。他们只是一味的紧念,听着很好,但因太快,不得寻思,不能明白。我说:“这是善书,你们为什么不善念呢?”他们说:“怎么的?”我说:“你们一味急拉拉的念,叫人们也不懂得,那不是恶念吗?”因此, 他们就慢慢的念,我也帮他们讲。讲了一天,心里很乐。第二天,杨柏讲《双受诰封》一篇,讲到三娘教子夜读,她儿子贪眠,三娘要打他,她儿子说:“且慢打,我有话说,若有我亲娘在,我哪能受你这样冤枉气呢?”三娘立时气得昏倒,祖母和院工急用姜汤灌醒。祖母叫他孙子磕头认罪,祖母自怨老命不好,三娘也都争着认罪。我知道古代贤人争罪,今世愚人争理,怪不得我成愚人了!我只觉刷拉一声明白了!我跪到院里,提着我个人的名字,大声呵呼我个人的名字道:“就打着人家不对,你生气算你对怎的!哥兄弟耍钱不是有个耍钱的累吗!你不耍钱,你发财了怎的?”数责数责,就大笑起来,笑的是我得着啦,有时哭,哭的是大家糊涂着呢!第二天早晨疮就完全好了。以后我知道病根了:不怨人,伦常不受伤,绝没有病。从此以后,天天骑个毛驴,到处听善书,听了一个多月,以后一边种地一边格物一切道。

五月愤世饿死

先生疮好之后,把善书看成是无上至宝,便日日讲求,不料竟演出这么一幕悲剧。自述道:

我听到《训女良词》一篇,才知道女子有“七出”的条例,我用那七条考查,我们村中的妇女,没有一个不犯七出的。再仔细考查男子都争贪下顾,抛弃父母,没有一个能尽孝悌的。我知道这个世界坏到极点了,多暂是个头呢? 我实在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活下去,就立志要死。

那时正是古历四月末,正在锄田。先生自思:怎样自杀呢?悬梁、投井、自刎、算横死,都不好。想了好久,才自己表决:禁食!从田间回来,躺在炕上就不起来了。家人知道他一有不如意事,便要这样,谁也劝不好,因此也就不理他了。过了两三天,家人托塾师郭士宗温言劝解,先生道:“你说世界什么时候能好?什么时候有头?”他说:“这个世界没有头。”先生说:“没有头我还是得死啊!”仍是一头躺下,不出一言了。家人也无可如何。直到五月初四日死而复苏,才解决了这个问题。自述道:

我一连饿了五天,我的灵魂就不知不觉的出体了,飘飘摇摇的走着,离地一丈多高,随地起伏,走有二百多里,轻快极了,那日正是五月初四日,家人准备杀猪过节,把猪已绑上,放在窗外,小孩不住的捉弄那猪,使猪叫唤。这时灵魂听着猪声就回来了,到在身体旁边,还自笑道:你还是这样啊!你倒动弹啊!你倒生气呀,你浑身的能力哪里去啦!说着,灵魂就入壳了。自道:死是真好,那么你的老人依靠谁呢?你为世风大坏而饿死,世人们因你死,他们就好了吗?不是还得你去劝他们,他们才好吗!想到这里,知道世上还有两宗可作的事:一个是孝亲,一个是劝人。因此,就决意做这两宗事了。

十月因救杨柏得明天道

杨柏是朝阳一带善士中的领袖,施衣放粮等事,力行不倦,贫人都感他的恩,他怎还能遭祸事?先生道:

杨柏是个善人,他看着家中雇的伙计,某人有心去当胡匪,他就尽力的劝说,言语之间,大概是过于激烈一点,那人趁着过节放工的日子,就真的为匪去了。到匪群里,对胡子头目说,杨柏有个姑娘,行为不正,应当把她抢来。胡匪信话,真就去了,走到村外;胡匪头一想,杨柏是个善人,家里怎能有这种事呢?就叫胡匪们暂停,他一人先到杨家门口问道这事,杨柏说:“我家只有个十三岁的女孩,这村的人都知道,你若不信,请你查查。”胡子头知道是那个胡匪造谣,把他骂了一顿就走了。那胡匪恨气未消,就把杨柏的粮食驼了几斗去,经过王家营子,他对大家说:“杨柏有很多的粮食,谁去驼都行。”我的族人,王洪刚、王洪文、王玉衡听着了,就乘机去驼粮食。他对杨柏说:“胡匪屡次要绑你的票,我们替说,所以没来绑,今天你非得给我们多少米不可。”杨柏想叫他们尽量的驼去,但杨柏的族人本都指望着杨柏的粮食,好解救来年春天的困难。如果匪人随便来抢,不免要抢净了,他们就聚起很多人,把洪刚等捉住,用刑一拷,认了三案,就以匪人名义送到朝阳官府去了。当时胡匪才起,听说杨柏这样对待胡匪,他们都想要杀杨柏满门家眷,代为报仇。洪文的表兄们,真都是带有百人的匪首,照那时的情形说,也真能作到。我想,杨柏是我们一方的一个善头,他要死了,善事也就完了。而且我好病,还是听杨柏讲善书好的,我若不救他,也真觉得对不过。我悟了三天,主意拿定。晚饭后,向父亲告辞说:“我走了。”父亲问我上哪里去?我说:“救杨柏去。父亲说:“你能救得了吗?”我说:“我救不了,我还不好死了吗!”说着同表弟李全奎就趁夜去二道沟了(杨柏的家乡),表弟为向杨柏讨膏药。我一面走一面喊着:“杨柏死我也不活着,非学羊角哀舍命全交不可!”喊了多时,走到通都岭上,那时正是十月月底,黑洞洞的夜里,忽然就通亮了,这时我就不出声了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又黑了,我哼了一声,表弟问我:“哼什么?”我说:“刚才通亮的了,怎么黑了呢?”他说:“没有亮啊。”我说:“好吗,刚才通亮的了。”说到这时,刷拉一下子就明白啦!五脏六腑像用水洗过一般,立时就三界贯通,我乐了三天三宿没睡着觉,不但知道杨柏的事情六个月可以完结,因什么得的,将来怎样完结法,也知道了,就连世界的将来,也都知道了。

先生说他这事件的原因道:

杨柏的官司,是由他少年时亏孝上来的。他是庶母生的,生来就不孝。十五岁时,曾被胡匪绑去,以后他好赌博,招了许多人作他的护法。十八岁时,有姓王的恶棍,兄弟四人,想要杀他,杨柏为避祸到衙门当差去了二十五岁时,有个术士,说他寿仅三十岁,若能尽孝,力行善事,寿可增,祸也可免。后来真有病,知道术士的话不错,他真就作善尽孝,寿数果然增,祸也真平安的消了。

先生当日晚上住在白勤家里,次日去见杨柏,把这事的远因说明,并预言非六个月不能完结,去朝阳城几次,哪次有什么的现象。先生给出了这样一个办法:

我替杨柏给写一张呈子,说王洪刚等,屡次来借钱米,只因言语不周,村会上把他们送了。我又替王洪刚等写一张呈子,说杨柏是个善人,怎样舍善。一个善,一个穷,又哪能有死罪呢。

杨柏对先生的主张半信半疑。他有个朋友乔先生,曾在官厅里充差,所以他又去访乔先生作个参考。先生也和他同往。先生道:

杨柏去求乔先生给想个办法,我也同去。我们走到蓁子沟山梁上坐着,和杨柏讲明白他那事的道,他真明白了。到乔先生那里,乔先生总是说这事不好办,杨柏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了,乔先生极力赞称我的道高,赞不绝口。我知道这事要败露出去,就不容易办了。我就假装着胡说乱讲,又给别人相面。乔先生见我这样的张狂,就信不着我了。

第二天我和白勤先走,乔先生送杨柏三里地,对杨柏道:“王先生不是个做事的人,你要加小心。”杨柏到来,我说道:“你连个求朋友的道都不会,既是求朋友给出道,无论朋友有道无道,自己绝不能先说,你自己的想法,你既有道,还求朋友作什么?今天的事,若不叫我掩盖的快,就败坏了。乔先生送你,是不是叫你不信我的话。”杨柏说:“是。”我们就大笑起来。我这事正是藏德。

杨柏把这事托先生给办理。先生真把羊角哀舍命全交的精神拿出来,同着白勤一次一次的去朝阳。在小店里住着,吃极贱的饭,睡冰凉的炕,冻得战战不已,中间同白勤起坐,用手摩擦四肢发热取暖。自述有一次:

我为杨柏完官司去三座塔(朝阳),中途头痛,在路中小庙前休息,自已就想,你不是为救杨柏吗?救人如救火,你怎半途就中止呢!你头痛,你不是没死呢吗?我想至此,头痛也去,并不回家,仍赴三座塔。可也怪,走不远,头痛若失。就因我一念精诚,善于立身的缘故:

不畏苦,更不怕难,还有一次:

我去朝阳为杨柏办官司,途中觉着有阴气来侵。我说大风不怕,只怕窗户眼的邪风,这回去朝阳必要有邪风。到在店里,遇着降兵来送周老疙瘩(匪首)的说道:“杨柏是个善人,怎还能遭这事?我们将来非替杨柏杀那送人的人不可,杨柏害怕了,我说:“没有事,我们心气平住就好了。”后来果然没事。

先生把杨柏的事,看成是自己成道的材料,所以虽牺牲性命,也要勇往前进。自述道:

杨柏所送的王洪文,他的表兄们都是带一百多人的匪首。洪文若死,他们必给洪文报仇,杨柏势必不肯甘休,准要再勾结些人来杀王家,这场祸像荒火一般,终必祸殃扩大,所以我决心要救杨柏。若办不了然,我真就学羊角哀决心一死。那正是继羊角哀的志,述羊角哀的事。读《中庸》的能这样才算实践。羊角哀的灵真来助我,我能给羊角哀放光,也正是助他,与他同等的神也乐来助我,希望我给他们放光。

先生始终认定伦理是人类的根,伦常中人不把情义断尽,人是不会死。先生叫王洪刚、王洪文的家人设法营救他们。他们的家人嗔他们为匪,都恨他们死,所以不肯去救。先生又对王玉衡的女人王白志坤说:“明年若不出来,你领着孩子到朝阳去给他们讨饭吃,天天往狱里去送。”志坤满口答应:“好啊,”后来虽未成为事实,先生可知道他伦常根没断,还是有救星的。先生这样的辛苦,还招来许多的议谤。自述道:

那时白勤的内弟看我是个庄稼人,还要给杨柏办官司。他说道:“杨柏糟了,连人带钱一齐丢。”我说:“你没看看杨柏身旁有谁,只有个我, 就管保他决丢不了人。”我那时学“伍子胥过江”真能拿起来。

我给杨柏办官司,先说明事体得怎样完。白勤责备我说:“古时圣贤,先行其言,而后从之,,你先言后行是错了。”我说:“和君子作事,是要先言而后行,和小人做事,是要先行而后言,这可大有分别。”先生着手办理这事后,胡匪们知道了这事的真相,就不想加害杨家了,先生由此竟明白性与天道。自述道:

上天给我们的性,是无所不知的,我救杨柏时,忽然知道一切,就是天性告知我的,我知道世界准大同,所以我先和世界同了。我知道天时转换了,人若能以“志意”行事就是神佛了。

我知道要返先天,姜太公是必要回来的,这是我在三十五岁那年知道的。不成想江希张一出手就作“息战论”,息战要从哪处息呢?是得先以夫妇道上起,夫妇间无争,什么样也不争,就是至于离婚呢,也绝不相搅,才算是真息战。

这一年,是先生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年:为人止于至善,哲学达乎高峰,事业得以成就,皆基于是年之收获。日常谈话,必说及是年三事。曾作自评道:

我三十五岁那一年,把三界都清了,我知世界人没有像我那样的。古人说,迷者众生觉者佛。我自幼好生气,专看人家不对,所以生疮,后来听《双受诰封》疮好了,这正是觉,这算出了地狱,而到苦海,苦海就是人世。疮好了还得作活,一边作活一边想,世人都用心,心就是罪呀。我听《训女良词》知道世人不对,我生气,也正是个罪人啊。我一想活一天造一天罪,不如死了吧,绝食五天,灵魂出去,又回来了,知道孝亲,劝人就是上天堂、佛国的路,这也正是觉。十月救杨柏时。我自己先觉了三天,等到黑夜见白天,得着天光,就见到佛国了。我知道人人都有佛性,可惜人不知觉,我凡事都有觉而后才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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