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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坐随笔
王凤仪年谱与语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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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循天善人 · 王凤仪年谱与语录 · 出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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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〇六年 · 四十三岁

一九〇六年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四十三岁

二月开始办女义学

是年,在锦县十里台张家立义学。张世俊官司完结后,他发心作善,愿将正房借与办学。白守坤教女义学,其子国华与王占瑞教男学,两校只隔一壁。守坤于字义有不明白者,国华为她解释。有时书之纸上,由墙隙递过,白守坤因此教学相长,学业日益进步。先生倡办女子义学的宗旨何在?自述道:

我和天算帐,天生人怎不给福呢?不是呀!是因为坏风俗催的,人人都错了,才没有福啦。现下的姑娘,像“双头蛇”似的,小时候就只知收存财物,以备将来出阁,不尽孝悌,这是吃了一头。出阁又要很多的财物,不知道去为尽道,是又吃了一头,所以叫她双头蛇。拉了很多债,一生也不知道还哪能有福呢?当官经商,都是为给妻子赚钱,把忠臣孝子都吃尽了。我立女义学是为斩双头蛇,已杀了不少啦。姑娘立志崇俭结婚,专为尽道,不要双方财物,还自己立业,终身不用男人养活,男人所有的余力,去尽八德,男刚女柔,各正本位,再生子女必能贤孝,这不是改造世界吗!

教儿媳

先生夫妇为倡办女子教育,都走到社会中去,把家事完全给儿媳。她接受这个重任,始而苦于措置,继而陷于烦闷。先生用暗示或矫正等方法,使她不陷于罪过。自述道:

现代的人都是相求的,儿女求老人尽慈,多给积些财产,老人求儿女尽孝,要绝对的服从,因此才闹得很苦恼的。有一次,我儿媳到田间去拔苗,叫我看一会屋子,我想到,若不答应她,于情理不圆,她必要多说一些话,答应她,若不给看守,又是失信,总以不出声为妙。她走不多时,我也走了,特意的从她的地头上走过,她问我:“往哪里去?”我说:“上西庙”。她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说:“没一定”。她听我这么说,便赶紧回家了。我在少年时就知道,为子孙的不许支配老人做活计,所以儿媳支配我, 我也不受。我这事看着是不为儿女,拿道去论,正是真为儿女啊。

还有一次:

我儿媳嗔我不给她们过家,每逢我从外边讲善书回来,她就怒气沉沉的,指鸡骂狗的吵闹,我并不理会她,这样的过了三次,我就对她说道:“你生气是因为我不给你们过家啊?你不要拿我当土包,我置的地给你们种,打了粮你们吃,我一粒也不用,纯粹养你们大小,你反倒嗔恨我,我怎就这么冤呢!你实在不乐意,你就把地给我吧。”她立时磕头悔罪说:“我再也不敢生气了。”

十二月为六家子宣讲堂清债

先生信神并不迷神,于前年因张铭斋之言,离开六家子后,竟在锦县锦西一带化人。是年七月回到这处来,这里的堂址被学校占据,债台高筑,张铭斋,李韵卿竟遭人白眼叫他为花舌子。他们见着先生哭诉苦衷,先生便慨然把债务负起来。自述道:

现在信神的拿神坛吓唬人,借神欺人,我就不那样。六家子宣讲堂的主管张铭斋主讲李韵卿,被债务累得直哭,我说:“信一回神,神哪里去了,这是神拉的,必得神还,不用为难那饥荒算我的吧。”二人给我磕了两个头,我说:“那还算什么?将来我到锦州叫一个人给拿,腊月十五日还债就是了”。他二人又给我磕头。他们说,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神说的。我不禁大笑,笑他们迷到这种地步,迷佛的不信佛的话,佛不叫他喝酒,他怎还喝呢?常人多半如此,明明是自己作对了,他偏说神佛保佑,这就是没有自信力。

先生说张李的人品与积债的原因道:

张铭斋李韵卿是两个老虎,能力大,我受欺一句话,躲开他们,我心里可有坚志。他俩给宣讲堂买米,往外借贷,买米时是毛钱,把米贷出之后,张铭斋怂恿商会整顿钱法,这样,他们往回收款时,就可以得好钱。他们以为可以挣许多钱办宣讲堂,就用不着善东助款,把善东完全辞退了。曹知府出外清查民事时,听说这事,就告知他们快改过来,二人怕死就仍收毛钱,本是已经到手的好钱,忽然,又变成毛钱,无形中积下债了。这正是上天拿钱试验人的地方,办着事更须注意啊!

先生在锦县时,麻秉仁患重病,经邱老柏介绍,先生把他的病讲好了,他曾发心作善。冬月间,先生叫沈六先生向麻家先说知化款事,因他是麻家的至亲,他说麻家不能舍。先生说:“这场事没有你”。先生又叫邱老柏先为说知这事,麻家应否,不必再说第二句。邱真照话作去,麻家以为太多,未允:过几天,先生又去麻家讲善书。

自述道:

我临行时对麻东家说:“邱老柏上日所说的事,不必介意。”我心里私自立志道:宣讲堂这饥荒非叫一个人给还不可。我说着有神就得灵,若不灵我腊月十五日就死,去问问阎王爷,我作二十多年善,信神信佛,神佛还信不着我吗?还以为我愚弄人吗?我信神,不迷神,我也不烧香,不磕头,可真信就灵啦。

与麻家揖别时,先生欲哭,麻东家夫妇亦欲哭,志诚相动。先生去后,麻翁三日夜不曾合眼。过二日,先生从麻家门前走过,想要探望消息,见他家的管事在门口,问先生道:“你不到屋吗?”先生说:“我不到屋了”。腊月初九夜里,先生也觉心里忙乱,自思心内无事,何以如此?后忽忆及此,必神使之然,不但我这样,麻家或者也要如此,待明晨我去看看,想到这,心就坦然无事了。自述道:

我不知怎的,一心要上老麻家去,天刚明,我就起来,告诉讲堂厨夫说:“你们吃饭时不必等我,我上西关去。”故意的从麻家门前走,正赶上麻家的管事的开门,一见我就说:“好,你可来了,我们东家正要去找你呢。”我刚到屋里,向麻东家行礼,麻东家仰面大哭说:“得了,六家子宣讲堂的饥荒我完全担负就是了”,他把梦中神人怎么指示的话说了一遍,他说:“你有事你去办吧,晚上到我这里来取钱吧。”交钱时,他的门婿解铭泉给点钱,我说:“你知道你老丈人为什么给我钱?我们是两手换啊,他给我钱,神给他心灯啊。”

由锦县去朝阳六家子约一百五六十里,中间必经暖池塘,先生走了一天,哭了一天。自述道:

我化老麻家两千吊钱,我背着钱走,一面想道:麻家肯这样作,他的德怎么这样的大呢?我的亲友怎没有一家肯这样舍善呢,想到这里,我便哭了一天。后来,我自己审问自己说,别哭啦,什么人作什么事啊,晚上,到暖池塘,才收了眼泪。

我到赵表妹家去投宿。起初表妹嫁给一个痨病人(凌朝仁二十岁死),她不十分满意,就不好好侍候他,病者不能如心不到几年他就死了。表妹改嫁,适赵家,(名赵侯心宽)。赵家先有三子,表妹又生一子一女。我到她家,讲说麻家舍钱的事,妹丈赵文有说:“我怎么这样操心呢?你大外甥不管谁的,有了就输。二的更甚,竟到外边当小绺(扒手)。”我说:“你品品,你原先一条垄地也没有,现在有好几天地,还开一个棉花铺,你原起是一个小贩,每天竟使机弄巧,正是使鬼,所以你的儿子都不叫你舒心,你知道吗?这五个孩子,就是五鬼阵:小女孩是妹妹的要命鬼,等她到六、七岁时,就该把哥哥的过错告诉表妹,表妹常生气,就该得胖肺病了。妹夫听着儿子的过,必要打骂他们,常了就该都逃跑了。女孩到八岁时,表妹被她把阴气灌满,得胖肿病,就该死了。到那时的家庭,只剩妹夫和女孩子了,那不就苦恼了吗!”二人听了很害怕地问我:“有没有救法?”我说:“你得把家产舍一半就好了。”他说;“开花铺存一千斤棉花,值两千吊,舍了吧。”我说:“舍可是舍,你的女孩可要死啊,你能认可吗?表妹的前夫怨气未消,才转生这女孩,与樊梨花杨番的事相同,她是要命来的,你作德把她翻过去,这叫作‘翻天印’啊!”他说:“死就死吧!”以后不到一个月女孩双目突出,不能见人。我说:“你们得好好恭敬她,要啥吃给买啥,三个月就死了。”结果女孩死了,表妹没死,四子没散,长子化了一次性,这个因果阵破了。

六家子宣讲堂用驮子把棉花取去,还债了。文有长子就化性了。先生道:

赵文有舍了一千斤棉花后,他的长子赵德福至诚向道,他化性一次,自知前生是驴转的,必得大病十几天,吐三碗淤血,把一身肉瘦尽,才能脱尽前生的生性,未病之前,先告诉他父亲说:“将来我必受折磨,无论怎么难过,也必得吐三碗血后再救我。救我前,只用几张佛表纸,几个纸课子,在灶君前烧了,给我喝一碗米汤就好了。”说完了,还一再的叮咛,可千万不要救早了,恐父亲忽略,又磕了很多的头。他病了三天,号叫得很厉害,吐血一碗,他父亲忍不得了,照他说的法救他。他明白之后,大哭着说:“父亲啊,你可把我坑了,我那两碗淤血,哪天才能吐出来呢,一身孽肉哪天才能脱尽呢?”所以至今还受苦呢。还是因他德不足,足了自化。

综计麻赵两家的款,超过六家子宣讲堂的外债,余额怎样处理的?自述道:

我给六家子宣讲堂化款,还饥荒后,还剩两千吊钱,我就送到高桥沈六先生(麻家亲戚)开的烧锅里寄存。办学用款,直由烧锅支取。因我是穷人,不能不避嫌疑。

那时的宣讲堂已日渐衰落了,可是先生精神越发振作,把讲堂当作一个家庭看,实地表演。自述道:

我在宣讲堂剩五个人的时候,就学过家的道,谁当姑娘,谁当媳妇,怎烧水,怎扫地,一切都表演。人心就是天平的针,身就是被称量的物,道就是秤砣。

先生的精神是如何振奋呢?自述道:

我在宣讲堂时,向张铭斋李钧卿说:“我们宣讲堂里要考十八魁啦!”他们说我考不上,因我没念书,后来我又说:“咱们讲堂又要考状元啦!”他们说我考不上,因我没念书。我说:“状元都到手啦,讲堂的二仟吊饥荒,大家都没有法啦,我能给还了,我不是状元吗!”

为某将军夫人谈因果,自述道:

我守坟之后,到锦西县高桥讲善书,有某将军的夫人问道:“想必是我前生没有修德,不然,怎么将军死了,家产尽了,还没有儿子,这是怎么一段因果?”我说:“你前世修德,今生没修德,你前世是个孝子,名声很大,就是赋性愚,把妻子都气死了,所以今生为太太,居孀而无子。”夫人说:“今生我也未作恶事呀,”我说:“你误事就是恶,你明白妇女道吗?”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我说:“将军是执掌全省的军政的,你为将军的夫人,就该明白妇女道,领导全省的妇女,明白道了,才算领起你的天命。比方说:有个嫂子来告弟妹的,你应该怎样判断?”她说:“不会”。我说:“我替你判断,你听听,先提审她嫂子,这时你要反复的看呈文,先不理她,只是叫她跪着,等她垂下头去,忿怒气消了,然后再大声的说道,我看明白了,你弟妹一定是个刁妇,我必要给你作主,一定罚办她,但是我要先问你,怎样孝公婆、怎样敬丈夫、怎样和妯娌,你讲明白了,我就替你做主。她若明白这三条道,决不告状,这样问她决答不出来。起初要连的大声问,见她疲倦了,就叫老妈子把她领到饭厅去,做些菜饭给她吃,说明官民是一体,教诲她怎样孝公婆,怎敬丈夫,怎和妯娌,她记不住写在纸上交给她。

过几天,再传她弟妹,对她道,你嫂子太恶了,她一点理也没有,我已经把她责罚了。我且问你, 你应怎样当弟妹呢?怎样恭敬长上?怎样恭敬丈夫,这样,她也准答不出。这时把她嫂子招唤来说,你们嫂嫂不会当嫂嫂,弟妹不会当弟妹,你们是乐意受打呀?还是乐意受罚呢?若受打,就各打五百板,若受罚,就罚你们家业的一半归官,她们必要磕头请求宽恕。你就该说,你们不愿受打受罚,那么还乐意受赏不呢?你们能把我所讲的孝亲、敬夫和睦妯娌的道行真了,在三个月内,我还常去查看,行得真了,我就赏你们各人五十元钱,行不真,仍旧的罚你们。这样打发她们回去,自能传遍乡里,民风移易,同归于善了。你若这样当太太,还有不成德的吗?还能居孀吗?”说到这里,她很宾服的。

冷酷的勘破了富而不仁者的内心,先生道:

王老云(朝阳团山子)开煤窑,他问我说:“我家的子弟,怎么都有嗜好呢?”我说:“当你没接收那煤窑以前,一千多工人,每夜必给一顿面饭吃,你接过以后,嫌太费,改为每人两块豆腐。外买豆腐,你嫌不便宜,自己开豆腐房,人家半斗豆子打一百块,你下三升豆子还打一百二十块。每到年节,你家的大股小份都杀猪,卖给工人们,正价两角一斤,你必卖两角五分一斤,还只给十二、三两算一斤(十六两为一斤),这不都是设法想钱吗?因你怕穷,竟在穷人身上去苛刻,所以把穷飕飕的大烟鬼都弄到你家去了(他的子孙以后冻死在锦州),这都是你自己做的,还怨谁呢?”

原定是腊月十五日义学校放假,国华想早放十天,先生把他好个训诲:

我少年在十里台张家做活,一天工也没误过。我儿子在那里教学,他想提前放假十天,我就问他道:“你们的帐算完了没有?”他说:“算完了。”我说:“咱爷俩也算算帐吧,你从打生来就吃我,今年教书能自立了,家中有饥荒是我的,你赚的钱是你的,你别给我当儿子了,我也不给你当父亲了”他很着急的说:“这是怎的了?”王占瑞(国华的同人)也问,我说:“我原先在这做四年活,没误过一天工。你现在来给人家当老师,早放十天假,是正误了十个工,好几十学生,一人十天合起来差不多够半年了,你对于东家为不信,对于学生不义,对于国家为不忠,对于老人为不孝,所以我不要你给我当儿子。” 王占瑞说:“你老把我们教明白了,明天照旧上学就是了。”他们又重上课,直到年终才放假。当时他俩问我:“学校明年怎办?”我说:“再说吧。”他们哪知我立死志啦,宣讲堂的饥荒若不由我还了,腊月十五日我就死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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